【第二卷:第9章】板荡家国-《铁马一香车一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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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弓辅使尽最后的力气,挺起自己带血的胸膛,拼命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让、让我在九泉之下……能够……看、看到……那……”

    ……语焉未完,老将军一口浓血瞬间喷发出来,人便断气了。

    但那双犀利的眼光却依然炯炯有神,望着万里星空。苍穹。

    ……

    “君失其道,臣以命正之……

    ——朕今日方知:社稷不在龙座,而在忠骨啊!”

    皇上扶住老将军长弓辅的遗体,发自内腹,悲怆慨叹!

    ……

    果然不出老将军所料:临近子夜,不敢上“岛”与长弓军将士开展近战的阿布勒汗,就开始向芦苇丛中隔空喊话,限令王师在子夜之前把皇上交出来,以保全体将士性命;否则将“放火烧光芦苇塘”……!

    ……

    子夜十分刚至,芦苇塘周边果然火光冲天,朔北军队的火把将芦苇周边的天空照得一片通明!

    正欲发令放火的阿布勒汗突然听到芦苇丛中以一声呼喊传来:

    “尔等休再放肆!朕已经出来啦——!”

    朔北三军官兵随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王师统帅——当朝皇上,在一片火把映照中,拨开芦苇,缓缓走出!

    ——那不是别人,正是长弓辅的大郎、长子长弓礼穿戴着真龙天子的黄袍冠配,独自一人,赤手空拳,按照父亲生前的部署,毅然决然,走出苇塘……

    在跳动的火光辉映之下,只能看见“皇上”的衣装和脸孔沾染(注意)着污垢和泥血,却看不清楚皇上面容……也没人真正见到过当今的皇上!

    四周陡然安静了许多,朔北官兵放过来一架卸掉轱辘的牛车架,让“皇上”渡过苇塘,便瞬间被层层包围上来……

    正在此时,突闻阿布勒汗向着芦苇孤岛发出大声号令:“装填火簇、点火——放箭!”

    随着他这一声号令,千支万支,捆绑着火簇的羽箭,流星暴雨一般,携带着条条火舌,从四面八方飞向芦苇荡和那片孤岛——转瞬之间,芦苇孤岛四处起火,芦苇孤岛即将变成一片火海……!

    “贼人阿布勒!你这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十恶不赦,天不容你!”

    长弓礼不禁怒火中烧,发出阵阵怒吼!

    ……

    岛上野火熊熊,人影攒动,道道火舌都冲向夜空!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万难时刻,突见一面飘扬着“龙”字的金蟠大旗,竟然携着火焰,从东边苇塘处高高挑起,身披火焰的长弓将士齐声大喊:

    “真龙天子在此,贼军速来受死——!”

    从芦苇塘中冲杀出来……

    原来这是长弓将门的四郎——小将长弓信,依照父将的嘱咐,率领长弓军从东部苇塘实施突围:东部苇塘泥水较浅,双方战马身陷泥沼不能自拔而奄奄待毙者甚多;长弓军将士们选准出口,随路铺就捆捆芦苇,踩踏着战马的尸体,亦用火箭开路,前赴后继,且就且战……把战火和近战,引向了贼军!

    小儿子长弓信挥舞手中大刀,身披火苗,以一当十,徒步力战,冲在最前;众兵卒被眼前小将必死气势所震慑,不禁节节后退,竟没有敢上前应战者;

    眼看东面苇塘的包围圈要被王师突破,且来势凶猛,亦不知“又一个真龙天子”或真或假,阿布勒汗立刻命令身边的两员大将——伊塔图和亚克赤带领精兵包围上去迎战!

    小将长弓信面对亚克赤拍马闯入毫无惧色,他身披火苗,挥刀冲向敌骑,竟惊起亚克赤坐骑腾起了前蹄嘶鸣,长弓信看准时机挥刀砍去,正斩断其坐骑马蹄,将亚克赤翻到地上;被小将长弓信一刀结果了其性命!

    伊塔图大吼一声,竟已经跃马过来,居高临下,用狼牙戟直取小将的咽喉;长弓信虽躲闪幸过一击,然左臂已被其战戟刺伤,血注入泉……!此时四面兵勇便趁势围拢过来,挥舞兵器欲将他剁于伊塔图马下;伊塔图也未停手,回臂又是一个轮击,向长弓信后背连续砍杀下来!……至此,长弓信自知已到最后一刻,无法抵挡,便大吼一声,双脚踏地,不顾疼痛,腾跃而起,披着熊熊的烈火,紧握前杠,猛烈冲出自己仅剩下的右臂,借刀锋直接刺向伊塔图心脏!

    刀锋所至,即战戟所向——二人一马,同时坠翻当场,烧成一团!

    ……

    正在此时,谁知苇塘的西面——

    又见一面飘扬着“龙”字的金蟠大旗,携着火焰,从西边苇塘边缘挑起,身披火焰的长弓将士齐声大喊:

    “真龙天子在此,贼军速来受死——!”

    长弓铁军战将三郎长弓智,依照父将的嘱咐,率领长弓军从东部苇塘冲杀出来……;

    西部芦苇溏泥水较深,但有茂密的芦苇生长。长弓智命令军士们将捆绑好的“芦苇捆”一层层压倒苇丛,叠压在泥水塘上,形成浮桥软床而不至于身陷其中;然而,毕竟火苗难却,软桥竟成“蹈火赴汤”之途。

    战将三郎与军士们无人在乎这些,竟不顾身披火舌,奋勇冲击叛军,各个恰如猛虎出山!眼看来势异猛,急如星火的阿布勒忙命身边最后两员大将——塔不多与拉不花带外围将士上去接战!

    身披火舌的战将三郎长弓智挥舞青云战刀,以步当车,以一当十,左击右砍,杀敌无数,带领将士冲到半路间,猛然发现自身又陷进了一片沼泽泥潭!而塔不多与拉不花携带着身边的兵马也在追杀三郎的不经意间,同时驱马陷进了这片暗无天日,进不得,退不得,本就无人察觉的死境之地。这令周围所有的将士目瞪口呆。

    长弓军战将长弓智看见这种情况,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话不迟疑,他首先对准冲过来已经陷入泥潭中的拉不花坐骑狠狠地甩出了自己的佩剑,剑锋不偏不倚,正好命中拉不花鞍下的马腹!骏马疼痛难忍,一时蹦跳起来,越蹦,越陷,越深。战将长弓智趁机挥舞一刀,即将拉不花砍进了泥沼。

    塔不多因马腿陷入泥沼而不能自拔,想居高临下,挥动狼牙枪对战长弓智;奈何长弓智早已看出他固定于马鞍使身体无法自由活动的破绽,便改变方向,从其侧后袭击之:他抡起大刀,用刀背一个“天公砸雷”,从上至下——猛砸塔不多手持狼牙枪的尾端!“当啷”一声,直接震裂塔不多右手的虎口,疼的他大叫不止,右手脱枪!

    长弓智正想将其砍翻之时,却不想狡猾多端的塔不多用了一个急后仰身,平躺马背,向起身后的长弓智出左手就是一个“长出枪”!……这一枪着实没有让长弓智料到,被狼牙枪正好刺中了自己的大腿,顿时鲜血直流,染红了身下的苇塘;长弓智看到这种情况,深知已经无法挽回,于是拼尽所有力气,压住狼牙枪,直接用身体扑向塔不多,横刀越过马背,直接落在塔不多的上身:双臂横握的那把青云大刀铁杠,正好压在塔不多前胸,使他动弹不得。

    塔不多不得不腾出左右两手,使劲儿想推开长弓智压在自己胸口的铁杠;可长弓智哪里让他得逞,用双臂握紧大刀铁杠,狠命勒紧塔不多的下巴脖颈,并用前胸死死顶住塔不多头盔,把毕生的力气用在了送敌人上鬼门关的路上!

    周围火把熊熊,无人能及,看呆了所有人。面对此情,只能眼见两员猛将,连人带马,一起陷入那深深的泥潭……

    出生入死的将门虎子——长弓智,渐渐感到自己的对手已没入泥泞,没了气息,而自己也被淹没到了下巴,无法再继续呼吸了;他仰视着夜空,希望用最后一眼,回望自己和全家人曾经战斗过的这个风云世界……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到——在南边的夜空中,有一束燃烧的箭镞,穿过了芦苇溏的硝烟,携带着耀眼的星光,飞向云霄!……那是参将杨兴与他保护的天子,已经脱离了险境,按照父亲的嘱托,向星空发射的幸运之箭!胜利之箭!——它在夜空骄傲地宣示着自己庄严的承诺!

    也就在同时,东边的三郎长弓信也听到了这支鸣镝在夜空上的呼啸!他躺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支飞簇,带着火焰穿越在星空引爆——飞崩的火焰,如同年轻的父母拉着自己的幼时的小手,在将军府院子里观赏元宵的花竹!他和哥哥们挥动着手里的木刀、木枪,蹦着、跳着、笑着,好像融进了那片烟花永远盛开的世界!

    ……

    所谓兵不厌诈。

    老将军长弓辅生前的这套战术安排,将阿布勒汗的军队在昏黑泥泞之地,东一下,西一下,被牵扯、撕拉得疲于奔跑,劳于应战,神魂颠倒,心乱如麻……!

    阿布勒汗身边的亲兵提醒他看到这支奇怪的火箭飞簇信号后,他的心更烦乱,更加心如死灰,而不知所措!其内心自白:“此军非人,乃鬼神也!吾纵胜,亦不得其心!”……此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阿布勒汗更加认为:这无疑是大散关杀出来的长弓铁骑的几万援军,即将到来接应的“最坏”消息。于是,他也无心再战,急令自己所剩不多的残兵败将,立刻回转马头,裹挟着所有他抢到手的王师辎重和人俘马匹,还有那个“当朝皇上”,立即返回朔北的老家金帐——大本营。

    在朔北军拖车架货、回师后撤、混乱不堪的这片人马中,阿布勒命令士兵把一辆囚车推到“当朝天子”——长弓礼面前,对他不无礼貌地说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皇上,现在就请陛下登车同我一起返回我的可汗金帐营地去!……陛下,请吧!”

    “请陛下登车!……”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呼唤。

    被士兵团团围在战场中央的将门之后——长弓礼,听见这片火把中的狂啸,只是轻蔑地用眼角扫描了一下四野的乱像,却没有做声。因为此时,他已看到和听到了那支冲向云霄的火簇鸣镝的星光!那正是参将杨兴与他保护的天子,按照父将的嘱托,脱离了险境,向浴血奋战的长弓军将士们发来的问候。

    可是——他想:父亲已身在九泉,他现在还能够看到这束他心中的灵光,还能听到这声响彻苍空的鸣镝吗……?所以——我要随父将而去,我要去告诉他这救驾勤王已然成功的消息。

    “请皇上登车!请陛下登车——!”周围的声音越发疯狂、越发狂野了。

    百年忠门之后、长弓铁军战将——长弓礼,此时脸孔终于绽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原地不动,向着进逼到眼前的层层叠叠的敌军说道:

    “我堂堂武将,满门忠烈,岂能与尔等鼠辈、一堆手下败将为伍?”

    说完,长弓礼突然拔出身边一名士兵的马刀,仰天大笑:“哈哈哈………!”

    随即,拔剑自刎。

    ……

    血沃山河,风云呜咽;

    一门忠烈,铁马铿锵——

    笑声传向四野,震撼万马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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